我们等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

S小姐从人才市场走出来,手中的简历已经所剩无几。

经历了好几个月的待业期,她不愿意看着手中所剩无几的积蓄一点一滴地消耗下去。索性把东西收拾收拾,和我商量过后大大咧咧地住到了一块。白天她在各个招聘会里转悠,晚上回来跟我一起做饭看剧。多了一个人一起住,反而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,况且她还每天做饭给我这个游手好闲的包租婆吃。

周末我们两个人啃着薯片,对着电脑的韩剧一坐就是一下午。S两眼发光,说你听听,这大概是我听过最动人的告白了,这才是我的目标,目标啊!

我推了推眼镜说,哪一句啊,韩剧不都那样嘛。

S小姐立马从床上站起来,眯眼深情地对着空气说——

不要回答我

不要在未经考虑的情况下就回答我

我知道你对我的感觉不好

而且你对一次性下决定也心怀负担

这事也来个分期支付吧

每天或者每个月,一点点来

就做你能做到的程度

不会让你感到有负担的程度

就那样一点一点地到我身边来吧
都说你单身太久出现幻觉了吧。你看,这样的男人只有在韩剧里才会出现。我继续吧唧吧唧地吃薯片,看见S小姐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坐了下来。

你说,要是有个这样的男朋友该多好,颜值咱们就不要求了,这性格要是有一半也得嘚瑟死了。S继续看着电脑,停下了手中的薯片。昏暗的灯光下,屏幕的淡蓝色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瞳孔也闪着蓝色的光。眼神忽明忽暗间,我们心照不宣地想到了同一个人。

你也经不起人家对你那么好啊女汉子。我忽然哈哈大笑,她翻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白眼,恶狠狠地塞一口薯片进嘴。还好现在只有我,不然又要被大伙抓去调侃一番了。

时间回到六年前的九月。刚刚搬到寝室的S小姐左一个大箱子右一个红白蓝麻袋,还背了一个塞得满满的露营背包。躺在上铺看书的我瞄了瞄门口的S,没有反应继续看书。下铺的阿香踢了踢我的床板,笑嘻嘻地说来了个新室友。S一头凌乱的短发,皮肤白皙五官端正,却是一身杀马特的中性打扮,还带了个黑框眼镜。她对着我们嘿嘿一笑,傻乎乎地开始自我介绍,一边还蹲下来打开箱子开始整理东西。我和阿香探头一看,箱子里一个电饭煲一个电磁炉,好几十本漫画小说画报杂志,麻袋里装了一堆零食和泡面,露营背包里还有更多的食物。她随手扔了几包薯片到我床上,土豪一样自如的神情,挥手时居然有种金三胖的气场,还说了句不用找了。

阿香和我面面相觑,接着阿香咯咯咯地笑了起来,更加有兴趣地走近S,还蹲下身子帮她把东西拿出来。

收拾到一半,她忽然想到什么,从背囊里刷的一声抽出几张传单,说这是附近还不错的外卖,上面都有电话,请战友们过目。

我接过来翻一翻,一个小卡片默默地从夹层里掉下来,上面的图文让我瞬时瞪大眼睛,“基情x聊,qqxxxxxxx,欢迎到x路69号,按摩聊天服务美女帅哥应有尽有...”

原来你这么重口味,哈哈哈,基情!我手舞足蹈拿着卡片在S面前晃了晃。她倒是非常冷静地扶了扶反光的眼镜,说自己的远大理想是要开一男公关部,不提前研究研究怎么能明白呢。

阿香和我乐得差点翻滚,就连隔壁都好奇来敲门,然后一帮人热热闹闹地围在门口聊天。

S小姐的名声渐渐传开,撇开她是个花痴不说,她经常热心请大家来寝室吃零食,帮妹子们写情书赶屌丝修自单车修电脑抓老鼠打蟑螂,在女生寝室人人都敬她是条汉子。

某天晚上S借了学校的多媒体课室,美其名曰备战社团辩论赛,其实就是偷偷租了套花样男子叫上大伙来看韩剧。我们五六个要好的女孩静悄悄地聚到课室,带了一大堆薯片爆米花,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看剧,还为了颜值最高的鲜肉争执不休。

看到一半,不知谁开的头,我们都开始讨论理想型和现实型,一聊起男生话题,大家七嘴八舌聒噪得完全无力抵挡。

隔壁寝室的小A说,活这么大也没看见谁给会无缘无故来追我,除了老家的大狼狗,我还没被追得那么惊心动魄过。

那条大狼狗估计还会壁咚。S小姐没心没肺地接了句话。

吃你的爆米花,一边去。阿香最近是不是有人追啊?昨天那个把字典拿过来的男生是谁?小A转身问坐在后排的阿香。

他是编程那边的学生,本来聊得不错,结果他只是要跟我借法语词典而已……阿香用手撑着下巴,无奈地翻白眼,说现实型是不会有浪漫基因的,颜值就更不用说了。

不知道是不是受情歌和脑残剧的影响,你们有没有发现大家都期望值太高了。小E说,现在单着的人不都在幻想一个毫无瓜葛就疼你懂你的人吗?怎么可能……就算有,也会变得很抗拒吧。

汉子你呢?我推了推S,她还在对着屏幕认真地看剧。有理想型吗?

S伸手抓了一把瓜子,一边嗑一边说,其实只要有人给我弄个偶像剧桥段,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扑向他了。不过说也奇怪,还没有特别喜欢过什么人,也被什么人喜欢过——这个正常,哈哈哈。所以对爱情这回事,还真的没办法发表看法呢。嘿,你们说金范算不算理想型?

女孩们在成长过程中多少会有爱慕的对象,小A每换一个地方就有新的暗恋对象以保证上学的出勤率,阿香颜值不错也热衷打扮,男生们自然是围着她转,就连我和小E这样的绝缘体也会看看演唱会流流口水,热衷于韩剧的花痴S跟其他人一样会有期待,但是“真诚的爱情”和“对的人”依旧是一件离我们很遥远的事情。

安静的课室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打破,一个一米七七左右身材中等的男孩站在门口,小声地说,保安来检查啦,差不多就回宿舍吧。

我们几个楞了一会儿,忽然心领神会偷偷笑了起来,S皱着眉扭过头,没头没脑地问这谁啊。阿香意味深长地说,理想型来了。

S的春天说来就来了。

那天给我们通风报信的男孩叫小黑。他也没那么黑,就是每天喜欢穿着黑色的运动服,眼睛黑黑的大大的,跟女孩一样水灵灵。小黑常常在周末预定羽毛球场,跟几个小伙子一起一打就是一整天,有时候甚至忘了时间,轮流上场一个通宵就过去了。

前段时间小黑在女生宿舍楼下逮住了我,有点扭扭捏捏,弱弱地问我有没有S的联系方法。

不知道小黑是怎么跟S对上眼的,据说是某天S去体育场,帮一个妹子婉拒一个屌丝学长的情书时,被恼羞成怒的学长狠狠地推了一把,摔得S屁股生疼。小黑在附近打羽毛球见有人打架,立刻放下球拍跑过去,想带女孩去医务室。没等小黑走近,S已经跳起来,对着学长的脸和手臂一顿乱挠。

当然,最后被送去医务室的人是学长。

S回宿舍换洗时,我们才发现她大腿上有一大块被撞伤的淤青,涂药时还弄得她嗷嗷乱叫。

总之小黑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S汉子的,至于怎么萌生出爱意的我还真没弄明白,不过根据多年卖队友的经验,我毫不犹豫地把S的电话给了小黑。

从那天之后,小黑就一直跟在S身边,她去食堂他就坐在后面吃饭,她去图书馆他就坐在后面打瞌睡,她去租韩剧他就在碟铺里打工……S总是能用余光瞄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人,直到有天被我和阿香有预谋地拉去打羽毛球,她才后知后觉地说好像在哪里见过小黑,原来是你们的朋友啊。

小黑就这么自然地加入了我们,与S以兄弟相称,他们一起帮妹子们写情书赶屌丝修自单车修电脑抓老鼠打蟑螂。S依旧花痴地追韩剧,想学韩妆还拉小黑来做试验品,又是眼影又是腮红的,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小黑还乐呵呵地傻笑。备考六级时,小黑在课室跟S一遍一遍地背单词做试题,朗诵21世纪大学生英文报的散文,本来英语烂得一塌糊涂的小黑居然也过了六级。放假后,小黑带着S去好基友家里玩WII火影忍者,S把小黑和基友虐了十几个回合,还不满足,又玩了一整天的最终幻想,最后才心满意足地去楼下找吃的……时间就这么流转,S都没有察觉到那些期待和失落,直到某一刻,她才意识到这一步一步越来越强烈的压迫感。

那天小黑照常约S一起去学校放映室看电影,她却非得拉着我和阿香陪着一起去。虽然不觉得气氛怪异,但还是怕电灯泡太亮,我和阿香还是坐在前排,让他们俩坐在后排。

电影看到一半就听见S的声音,她有些惊慌地说哎哟妈呀,你怎么哭了,没事吧?

我们一转头,发现小黑眼睛亮亮的,眼泪刷刷地流。

他说,我没事,这电影好感人。

我和阿香纳闷了一整夜,走出放映室时还在讨论,哭点在哪里……阿凡达有什么好哭的?

S在后头走着,她看着小黑的背影,迟疑地向前走。她拍了拍小黑的肩膀,说是不是心情不好啊兄弟?

小黑没回答,走着走着顺便把手臂搭在S肩上,搂着她慢慢地走。她能感受到一步一步越来越压抑空气,忐忑不安但她有着女孩的第六感。S说,阿香你们先回去吧,我和小黑有话说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S回宿舍了。房间里的只剩下我床头的灯光,阿香早已经睡着了。S倒在床上一动不动,平时活蹦乱跳的气息消散得无影无踪,连睡衣都懒得换,她倒在床上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。

第二天才发现S发烧了,给她请假拿了药之后,她躺在床上嘴唇发白,惺忪的眼看着我说,摊上事儿了。

那天晚上小黑在操场上跟S告白了,S一下子就懵了,没有错愕感也没有欣喜感,只剩下满脑子的问号,她反复问小黑为什么。小黑支支吾吾地说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喜欢一个人要那么多理由吗?因为你是花痴,因为你是大摩羯,因为你的个性和我妈我爸我大姑我小舅子很像,但是更多的是因为我喜欢你,因为你永远不明白却还要一辈子跟我称兄道弟……

S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回宿舍的,她并没有回复小黑。不过从发烧了还是可以看出被吓得不轻,她在床上还一直喃喃自语,醒来了也一直问我和阿香说为什么。她还没能消化人生中第一次被表白,不知道小黑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喜欢自己。阿香充分发挥过来人的角色,给S指导说,喜欢就回应人家,不过我觉得能拖则拖,把他当成备胎用着不是很好嘛。

中学时因为乱撮合朋友结果无疾而终,我也不敢乱拿主意,只是看着她疲惫的眼,悄悄问汉子你喜欢人家吗?

S的脸顿时放空,她低着头说自己也不知道。

与此同时,S生病这几天,小黑每天都悄悄地给她熬粥,海鲜粥排骨粥红豆粥,每天换着花样,一早就打包好放在我们寝室的门口。每次看着手里那碗热粥,S都会异常沉默,一口一口慢慢地喝。直到第四天,她坐在床上,一声不吭,手里捧着我盛给她的粥,从热气腾腾到渐渐冷却。接着她把一口也没有动过的粥递给我,说不饿,不吃了。

汉子,是不是心里难受?我坐在她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
她把头埋在蜷起的膝盖里,肩膀颤抖从忍着眼泪到着嚎啕大哭。她说,老猫,我是不是糟糕透了,我怎么可以这样子利用别人?我怎么可以这么肆意地收他的礼物吃他的饭菜享受他的好?我甚至还没有回应他,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我凭什么?

我一句话也说不上来,只是轻轻地搂着她。

她说,我觉得太残忍了,我又怎么能拖着,耗掉他的时间,无意间给他希望却无法回应,如果爱过痛苦过就会明白有多残忍,有多可恶,是要下地狱的。

明天我陪你去跟他说清楚吧,别哭了别自责了,他懂你的好就像我们一样,你又何必呢。我找来了纸巾让她擦掉眼泪,她渐渐停下了啜泣声,用力地擤了擤鼻涕,呆呆地低着头。

真希望能一个人简简单单的,我的心愿就只是这样,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就好。她喃喃自语着。

小黑在得到S的回应之后苦笑着转身,失了联系。只知道他之后待在羽毛球场不吃不喝打了两天球,累得倒在球场被抬去医务室,昏睡时还不停地流泪。后来他也很少出现在羽毛球场了,倒是经常在图书馆看书写论文。再后来学期末时,听说他已经和家人去了美国,不会再回来了。

S的生活恢复到往常的嬉笑怒骂,就跟她期望的一样,日子安安静静简简单单,以至于在后来的五六年里直到现在,她都是一个人,依旧没有喜欢的人,也没有听说过谁喜欢她跟她告白。

她现在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开玩笑说,年轻白瞎了,要是当时把小黑拿下,让老娘我调教调教一番,还是可以出来秀恩爱拉仇恨的。

大伙们总是哈哈一笑,拿S来调侃。没有人提及那些流泪的夜晚,也没有人触碰那些心碎和害怕。我们都知道,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,回到当初抉择的那一刻,胆小鬼S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。

我们总是沉溺在那些情情爱爱里寻找慰藉,以为依样画葫芦按照剧情就能开始我们想象的爱情。

我们总是跟多愁善感的主角们一样,以为在那些走不完的旅程里,会有一个命中注定值得耗尽生命等待的未知的人。

我们总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敞开心扉,并且相信会比其他人勇敢,比他们努力,比他们坚定。

我们固执地知道自己不要什么,不爱什么,却从不尝试面对自己,问问我们的心到底想要什么,在期待些什么。

如果你能察觉到我的自卑,察觉到那些无法负担的崩溃和放弃时,如果我能察觉到你眼里隐藏的光,察觉到你在黑暗里依旧朝着我的方向奋力奔跑时,你说,我们的故事会不会成全我们的等待?

多一次伸手的勇气,多一秒安稳的守候。也许我们一直在等待的,仅此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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